塞万提斯雕像・Statue of Miguel de Cervantes・西班牙・马德里

要理解这座雕像，得先聊聊塞万提斯本人，以及他有多像他笔下的堂吉诃德。1547年，塞万提斯出生在阿尔卡拉的一个没落贵族家庭，父亲是个跑江湖的穷医生，经常因为欠债被关进监狱。塞万提斯从小就跟着全家颠沛流离，只断断续续上了几年学，大部分知识全靠自己在街头和旅店里偷听来往客商的故事积累的。21岁那年，他跑到意大利给红衣主教当侍从，算是第一次见识了艺术和奢华的巅峰；但他骨子里的骑士基因让他没安稳多久，24岁就加入了西班牙那不勒斯海军，参加了1571年的勒班陀海战——那场战役中他胸口中了两枪，左手永久残废，从此被称作“勒班陀的独臂人”。你想想，一个瘸了左手的人，后来居然用右手写了那么多关于理想与搏斗的文字。

可是命运压根没打算放过他。1575年，他带着军队的推荐信坐船回西班牙，结果被阿尔及尔海盗劫走，成了奴隶。在阿尔及尔被关了整整五年，他尝试逃跑四次，每次都被抓回来，最后一次差点被处决——最后还是靠家人凑了昂贵的赎金才把他捞回来。回到马德里后，他一贫如洗，找了几份公务员的差事，给军队采购粮食，又因为账目不清被牵连入狱。对，你没有听错，这位写出西方文学史上最伟大作品的作家，人生大部分时间都在牢房里度过或者即将被关进牢房。1605年《堂吉诃德》第一部出版时，塞万提斯已经58岁了，而距离他第一次被关进监狱，已经过了将近二十年。你不觉得这本身就像个堂吉诃德式的故事吗？一个屡战屡败却永远不放弃的家伙，终于在自己的老年时期撞上了命运的“风车”，而且奇迹般地赢了。

《堂吉诃德》的成功并没有立刻让塞万提斯过上贵族生活。虽然书畅销到几乎每个识字的人都读过，但盗版猖獗，他拿到的稿费少得可怜。1614年，有人冒用他的名义出版了伪续集，气得他拼了老命写真正的续集，第二年（1615年）出版后就撒手人寰了。1616年4月23日，他死在马德里莱昂街的家里，同一天莎士比亚也在英国去世——但别忘了，当时西班牙和英国还在用不同的历法，所以他们其实不是同一天走的，但这不妨碍后世把4月23日定为世界读书日。塞万提斯被埋在一座修道院的墓地里，具体位置后来都模糊了。直到1835年，西班牙政府才决定为这位伟大的作家修建纪念碑，但光选址就吵了将近二十年——有人提议放在皇宫门口，有人说应该建在太阳门广场，最后在1915年才定在了刚刚整修好的西班牙广场，1929年正式落成。

雕像的设计者是雕塑家洛伦佐·库洛特和建筑师拉斐尔·马丁内斯·萨帕塔。塞万提斯被塑造成一个从容而威严的老人，穿着一件仿佛刚从圣周礼拜中走出的斗篷，左手握着书（象征《堂吉诃德》），右手握着羽毛笔——笔尖朝向大地，仿佛他的灵感正如泉水般涌入脚下的土壤。他的脚下，正前方的堂吉诃德骑着一匹瘦得像柴火棍的罗西南多，高举长矛，望向远方；右侧的桑丘骑着一头矮驴，肚子圆滚滚，一脸憨厚，手里还提着个木桶。基座背后的彩色马赛克壁画描绘了堂吉诃德冒险的几个著名场景，比如大战风车、解救囚犯、和狮子决斗。广场两侧各有一段半圆形的回廊，回廊墙壁上嵌着八块石板，每块上都刻着《堂吉诃德》里的一句经典对白——这是我后来才发现的小惊喜，有空的话可以一句句读过去，像在和塞万提斯本人隔空聊天。

有趣的是，这座雕像落成后没过几年，西班牙广场就成了马德里最热闹的地方之一，后来又因为紧邻皇家宫殿和德波神庙，变成了旅游团的必经之地。但塞万提斯雕像始终是绝对的主角。1960年代，弗朗哥政权曾想借着雕像大搞文学宣传，但马德里市民用行动抗议了：他们开始在雕像周围举办露天读书会、诗歌朗诵会，甚至有人在堂吉诃德的头盔上贴反战贴纸。雕像成了民间表达自由意志的角落。1980年代后，广场进行了几次整修，每次都会有人跳出来反对，说“别动塞万提斯的胡子”。到了今天，这座雕像经历过偷窃（有人偷走了桑丘的耳环）、涂鸦和无数次游客的触摸，但始终稳稳地坐在那里，目光越过现代曼哈顿式的办公楼和车流，像在看一场永不落幕的戏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