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尼茨宫・Martinic Palace・捷克共和国・布拉格

说起马丁尼茨宫的故事，得先认识那个尴尬的“扔人事件”。一六一八年五月二十三日，一群新教徒贵族冲进布拉格城堡的办公室，把两个哈布斯堡王朝的官员和一个书记员直接从窗户扔进下面的壕沟里。这三位大难不死，掉进一堆牛粪里，只受了点轻伤。其中一位被扔出去的倒霉蛋就是雅罗斯拉夫·马丁尼茨，他是当时捷克王国的副总督，也是马丁尼茨家族的族长。这一扔不要紧，直接引爆了欧洲历史上破坏力最大的武装冲突之一——三十年战争。马丁尼茨本人虽然活了下来，但他和他家族在战争期间几乎失去了所有产业，被新教徒赶到了维也纳避难。所以后来一六二一年战争局势逆转，哈布斯堡军队重新占领布拉格之后，马丁尼茨家族回到故地，痛定思痛，决定建一座既能彰显忠诚又能保护自己的宅邸。他们看中了洛雷塔广场这块地，紧邻神圣的洛雷塔教堂，距离城堡只有几步之遥，既安全又体面。新的宫殿从一六二五年开始动工，设计师是当时哈布斯堡宫廷的御用建筑师乔瓦尼·巴蒂斯塔·卡斯泰利。他巧妙地把文艺复兴的对称布局和巴洛克式的动态装饰结合起来，正面用了大量浅浮雕，中间那组雕塑讲的是赫拉克勒斯的故事，暗喻马丁尼茨家族像英雄一样战胜了灾难。内部则倾注了半辈子的心血：主楼梯用透视法画出了仿佛通向天堂的穹顶，宴会厅的天顶画描绘了家族祖先参加十字军东征的荣耀场面，挂毯是从比利时定制的，全套十二幅讲述《奥德赛》的故事。那个小礼拜堂更为特别，它的祭坛据说是用真金和来自意大利的大理石拼贴而成，里面供奉着马丁尼茨从罗马带回来的圣物盒——一粒据称来自圣维特墓穴的骨屑。可惜好景不长。到了一七四一年，捷克王位继承战争期间，普鲁士军队炮击了布拉格城区，一颗炮弹直接击穿了宫殿东侧的屋顶，宴会厅的天顶画被毁掉了一半。马丁尼茨家族没钱立刻修复，只能用木框和亚麻布遮住破损处，这一遮就是二十七年。等到了一七六八年，家族最后的男性继承人去世，宫殿被转卖给了当地的修会，一部分作为神学院宿舍，一部分出租给贵族开沙龙。十九世纪时，这里甚至短暂地当过军营，士兵们把舞厅的木地板拆了当柴火，把壁画上的人脸涂成滑稽的胡子——向导指着其中一幅提醒我看，说那个被涂成小丑的贵族正是马丁尼茨家族的远亲。二战期间，纳粹占领布拉格，马丁尼茨宫被征用为盖世太保的档案仓库，据说地下室曾经堆满了关于抵抗运动的卷宗。战后，它成了捷克斯洛伐克文化部的办公地，后来又慢慢腾出空间作公共展览。现在的马丁尼茨宫属于“布拉格城市文化遗产管理中心”，一部分房间用作艺术展览和音乐会场地，另一部分则按照十七世纪的原貌修复对外开放。我最喜欢的一个细节是，修复工人们在粉刷东翼走廊时，在墙皮下面发现了十七世纪的原版灰泥装饰——上面刻着一句拉丁文谚语：“Aurora musis amica”，意思是“晨曦是缪斯的朋友”。没人知道马丁尼茨家族为什么要刻这句话，但它就像一个跨越四百年的密码，等着某个有心人偶然破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