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街・Green Street・英国・巴斯

格林街所在的巴斯，其实最早是古罗马人发现的温泉胜地，但真正改变它命运的，是18世纪初的安妮女王时代。那时英国的上流社会开始厌倦伦敦的煤烟和拥挤，纷纷涌向西部的温泉疗养地。巴斯的城市开发者小约翰·伍德和父亲老约翰·伍德一起，从1720年代开始对巴斯进行整体规划。他们当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不单单建几栋豪宅，而是要打造一整套充满古典气息的公共空间，让贵族们在里面散步、社交、看戏。格林街就是在这个背景下诞生的，它大约在1740年代完工，是第一条连接新建的皇家新月楼和中心温泉广场的主要街道。小约翰·伍德在构思这条街的时候，特意统一了所有房屋的立面高度和窗户比例，要求每栋楼都使用当地特有的巴斯石灰岩，并统一刷成淡金色，使得整条街看上去像一幅精心构图的油画。

这条街很快就成了巴斯社交生活的中心。1750年到1800年间，那些从伦敦来的公爵、伯爵、将军们，还有从加勒比海带回财富的种植园主，都争相在格林街上购买或者租用度假别墅。每天晚上，这里会点上煤气灯，穿着时髦绸缎衣服的男女在街上散步，相互问候。当时有一位意大利画家叫做卡纳莱托（Canaletto）的侄子，据说在格林街的一家旅店里住了一年，画下了几十幅巴斯街景速写。到了18世纪末，格林街又迎来了它的高光时刻——简·奥斯汀在这条街上度过了好几次假期。她在1801年到1806年间频繁造访巴斯，并且住在离格林街不远的Sidney Place。在她的《诺桑觉寺》里，女主角凯瑟琳·莫兰就曾经在格林街上和她的男主角亨利·蒂尔尼相遇，并一起走过“那些令人愉快的台阶”——指的就是从格林街通往皇家新月楼的那几段石阶。奥斯汀敏锐地捕捉到了这条街背后那种微妙的社交心理：在这里，每一个转身、每一句问候、每一次微笑都可能决定一个年轻女子在社交场上的声誉。

19世纪中期，随着铁路的开通，巴斯迎来了更多中产阶级游客，格林街也在不知不觉中经历了一些改变。原来仅供贵族使用的私人俱乐部和咖啡馆，逐渐向普通人开放。1860年，一家叫做“格林街面包坊”的店铺开始教当地妇女如何用巴斯泉水制作著名的“巴斯圆面包”，那是一种用糖衣和水果干装饰的甜面包，直到今天还是巴斯最受欢迎的伴手礼。与此同时，格林街上的几栋别墅被改造成了小型酒店和出租公寓，用来接待那些专程来巴斯泡温泉疗养的病人。维多利亚时期的医生们相信，巴斯的温泉能治疗痛风、风湿和消化不良，于是格林街上又多了药店和草药铺，空气中至今还能隐约嗅到一种淡淡的薄荷和樟脑混合的气味。

20世纪两次世界大战期间，格林街的外表没有遭到太大的破坏，但内部结构发生过很多变化。战争期间，街上的两栋楼被征用为军队指挥部，地下室变成了防空洞。1942年巴斯遭到德国空军的轰炸，格林街南端的一栋连排别墅被炸弹击中，整面墙都被掀掉了，但幸运的是，大部分房屋只受到轻微震动。战后，英国遗产保护部门将整个巴斯市区划为保护区，格林街也因此受到了最严格的法律保护。任何一扇窗户的更换，甚至是一块石板的修补，都必须经过政府批准，必须使用和两百年前一模一样的工艺和材料。所以我今天看到的那些门把手、窗框上的铁艺、甚至门前的马栓环，都是货真价实的古董。1990年代，格林街又经过了整体的基础设施改造，将电线和电话线全部埋入地下，让街道恢复了18世纪的纯粹景观。

今天，格林街的住户大多已经是普通市民，部分底层空间变成了精品画廊、古董书店和手工艺工作室。每年夏天，巴斯国际音乐节的户外音乐会会在格林街上设一个免费舞台，演奏古典乐、爵士和民谣，音乐在那些石灰岩建筑之间回荡，形成一种天然的环绕立体声。我去年秋天去的时候，正好碰到一个本地人的“开门节”——住户们会关上街道两侧的交通，把自家的客厅临时改造成小小的展览空间，有的挂着家族老照片，有的展示祖传的瓷器，有的甚至让游客进入他们日常使用的餐桌旁坐下喝杯茶。我看着那些房间里摆着的深色木制家具和壁炉上摇曳的烛光，觉得一瞬间自己真的回到了18世纪，对面坐着的不是今天的巴斯居民，而是穿蕾丝裙子的社交名媛和戴着假发的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