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森堡县城地下酒窖・De Kinekskeller・卢森堡大公国・卢森堡市

要讲De Kinekskeller的传奇，得从卢森堡这座城市的根说起。16世纪末，卢森堡城几乎整个建在坚硬的砂岩台地上，人们为了酿酒和储存食物，开始向地下挖掘。当时老城区的居民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个地窖，但Rue de la Boucherie（屠夫街）下面的这片区域因为靠近市政广场和教堂，被选定为公用的葡萄酒存储点。到了1610年左右，当地的贵族家庭卡尔森家族买下了这片地下空间，雇了十几个采石匠，花了整整二十年才把这里凿成现在我们看到的规模——整整300平方米的迷宫般空间，包含七个不同温度的区域，专门用来陈年摩泽尔河谷运来的雷司令和白皮诺。

真正让酒窖名声大噪的，是1744年的一场瘟疫。那年夏天，城里霍乱横行，地面上的居民纷纷躲进地下室避难，Kinekskeller成了临时的医院和避难所。你还能在最深处的角落里看到当年刻在墙上的“祈祷符号”——一种被当地人称为“治愈十字”的简单标记。到了19世纪，随着铁路贯通卢森堡和德国，酒窖的生意达到了巅峰，每年秋天来自科隆、法兰克福甚至布拉格的酒商都会来这里挑选陈年老酒。但好景不长，1940年5月德国入侵卢森堡，纳粹军队迅速占领了整座城市。酒窖被征用为防空掩体，壁上钉上了金属架，堆满了弹药箱和武器。最令人心碎的是，当年酒窖里存储的上千桶珍贵陈酿被德军士兵私自喝掉或砸毁，只有一小部分藏在最隐蔽的角落——就是现在吧台后面那堵假墙后面——幸存了下来。

二战结束后，酒窖被废弃物塞满了近十年。1956年，一个叫让·皮埃尔的年轻面包师在清理地窖时发现了这些遗留的橡木桶。他辞去工作，贷款买下了这片空间，重新刷了墙，换了电灯，开了一家叫“Aux Vieux tonneaux”（老酒桶）的葡萄酒酒吧。他的初衷是想让老邻居们有个地方喝喝酒、听听唱片。但六十年代末的卢森堡年轻人对葡萄酒不太感冒，他们更迷恋伦敦和巴黎传来的摇滚乐。让·皮埃尔的小酒吧生意惨淡，直到1972年，他的女婿——一个喝过巴黎咖啡馆的荷兰裔爵士吉他手——把家里的旧唱机和一台自制的音箱搬进了地窖，开始在周五晚上放黑胶唱片。那个秋天，老酒桶酒吧的拐角挤满了穿着校服翘课来的少年，他们在地上打拍子，跳扭摆舞，还把啤酒洒在古老的石墙上。

真正改变命运的事件发生在1976年5月16日。那晚，一个来自布鲁塞尔的朋克乐队“腐烂牙齿”原定在市中心的剧场演出，结果被主办方临时取消。乐队经纪人在绝望中找到让·皮埃尔的外甥——他已经成了老酒桶酒吧的常客兼兼职DJ——提出能不能在地窖里免费办一场演出。外甥说服了老舅舅，当晚往地下室里塞了八十个啤酒桶、拉了一根电线，那些热到发疯的年轻人就站在桶上、石头上蹦跳。演出结束后，三个警察从地面台阶走下来，所有人都以为要完蛋了，结果警察居然说“声音能小一点吗？我老婆在楼上睡觉。”从此以后，老酒桶正式更名为“De Kinekskeller”（卢森堡方言里“地下洞穴”的意思），并固定每周五、六举办摇滚演出。

随后的二十年里，Kinekskeller成了欧洲地下摇滚的朝圣地之一。80年代初，一个叫麦克斯·海勒的卢森堡本地青年在这里组建了后来影响整个低地国家的后朋克乐队“装甲的礼物”；90年代中期，英国另类摇滚乐队“布勒”甚至在这里偷偷演过一个不插电的私密场（当时他们正路过卢森堡去德国巡演）。尽管2000年之后，电子舞曲席卷了全欧洲的夜生活，Kinekskeller却始终坚守着它的摇滚内核——如果你在周末晚上走进来，听到的依然是一把破电吉他、失真的鼓点、还有主唱嘶哑的嗓音。2009年，当老房东让·皮埃尔以91岁高龄去世时，整个卢森堡市为他举行了史无前例的“地下葬礼”——棺材从地窖入口抬进去，乐队现场演奏了那首他生前最爱的Johnny Cash的“Ring of Fire”。如今，酒窖由他的曾孙女玛丽昂·施密特经营，她同样延续着家族的传统：不翻新、不涨价、不禁止涂鸦和烟火。每一面墙上的划痕和酒渍都是历史在说话，每一个凌晨2点还在跳舞的人，都是这座地下城池的新居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