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士王子码头・Prince of Wales Dock・英国・斯旺西

说实话，在来到斯旺西之前，我完全不知道这座码头曾经有多牛。你一定听过“世界铜都”这个名号吧？不是智利，不是赞比亚，而是威尔士的这个海滨小城。19世纪中叶，斯旺西出产的铜占全球产量的60%以上，而威尔士王子码头就是这座铜都的大动脉。1834年，斯旺西港务局决定在现有的塔威河口基础上扩建一座全新的深水码头，以容纳越来越大的远洋帆船和蒸汽船。他们雇佣了上千名工人，用炸药开山辟石，把一块块重达数吨的花岗岩从彭布罗克郡的海岸运来，硬生生在海湾里砌出了一条长达半英里的码头墙。1852年码头正式启用时，第一艘停靠的是一艘从智利返航的运铜船，船舱里装满了伊基克的铜锭，在太阳下闪着玫瑰色的光。

码头启用后的几十年，简直就是斯旺西的黄金时代。每天早上六点，码头的大门就被蜂拥而至的工人挤开，有本地人，也有从爱尔兰、意大利甚至中国广东漂洋过海来讨生活的。你能闻到混杂着煤尘、烟叶、腌鱼和廉价朗姆酒的味道。搬运工们扛着两百斤的铜锭，沿着颤巍巍的跳板走上船，一边走一边用威尔士语唱着节奏明快的搬运歌。码头边的小酒馆里永远挤满了水手，大胡子船长举着威士忌杯子，在吧台上讲着在南太平洋遇到风暴的故事。到了晚上，码头上的汽灯亮起来，昏黄的灯光把整片水域染成一张巨大的油画，桅杆和缆绳的影子在水面上晃动，像一幅永远画不完的素描。

但战争和工业的浪潮总是来得不讲道理。一战期间，码头被征用为军用物资转运中心，大批军火和坦克零件从这里运往法国前线。工人们一天工作十四五个小时，很多人累得在休息时靠着麻袋就睡着了。到了二战，这里更成了德国空军盯上的目标。1941年一个漆黑的夜晚，德国轰炸机群低空掠过塔威河口，投下数十枚炸弹，码头两座主要仓库被炸毁，铁轨扭成了麻花，燃起的大火照亮了半边天空。可第二天一早，斯旺西的妇女和老人就自发赶来清理废墟，男人们继续卸货，码头从未停工超过二十四小时。那种在炮火中咬牙坚持的韧劲，至今还藏在码头墙上的弹孔里，你要是仔细摸，能摸到边缘微微上翘的铁屑。

战后，全球贸易版图重新洗牌。集装箱革命让传统的杂货码头失去了优势，煤炭和铜的出口也因资源枯竭和产业转移而锐减。上世纪七十年代，威尔士王子码头的吞吐量跌到了历史最低点，大量工人失业，码头区一度沦为被人遗忘的工业荒地。机器生锈了，仓库的铁皮屋顶被风吹得掀了起来，海鸥在这里安了家。有些人试图把它彻底拆掉，改建成高档海景公寓，但当地一个叫“码头遗产之友”的民间组织站了出来。他们发起请愿，举办码头历史展，甚至组织小学生来画码头速写。经过近十年的博弈，码头最终被列为二级保护建筑，那面花岗岩墙、铸铁系缆桩和红砖仓库得以保存下来。今天，你还能在这些建筑上看到保护名录的铜牌，上面刻着“Grade II Listed”，戴着安全帽的工作人员偶尔会沿着码头巡逻，检查有没有海鸥在木横梁上筑巢造成破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