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农博士的虫子农场・Dr Beynon's Bug Farm・英国・哈弗福德韦斯特

这个农场的故事要从它的创始人——昆虫学家萨拉·贝农博士说起。萨拉从小在威尔士乡下长大，她的父亲是彭布鲁克郡的农民，母亲则是小学教师。童年记忆里，她最爱的就是趴在一望无际的牧场边缘，用放大镜观察甲虫如何在牛粪里建造宫殿。大学时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昆虫学，并在卡迪夫大学获得博士学位，研究方向是昆虫的免疫系统。但真正改变她人生轨迹的，是2012年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发布的一份报告——报告指出昆虫养殖可能是解决全球蛋白质危机的可持续途径。萨拉读完后热血沸腾，她坚信英国这个饮食保守的国家也需要一场“虫食革命”。

然而，要把理想变成现实谈何容易。2014年，萨拉和丈夫——一位同样热衷于生态农业的园艺师——卖掉了他们在斯旺西的公寓，用全部积蓄在哈弗福德韦斯特附近买下了一块几近荒芜的土地。最初的两年，他们住在拖车里，冬天靠煤油炉取暖，夏天被蚊虫叮咬得满身包。萨拉回忆说，最艰难的不是资金短缺，而是来自邻居和当地政府的质疑。当她向规划部门申请建设“昆虫养殖和展示中心”时，官员们皱眉头问：您是说，要养虫子？然后让人参观？那能是什么正经生意？他们不得不反复解释这不是猎奇马戏团，而是涵盖教育、科研和食品生产的综合性项目。第一份规划申请被驳回，理由是“与乡村景观不符”。萨拉没有放弃，她联合卡迪夫大学的教授重新提交了详尽的生态影响评估，并承诺建筑将使用可再生材料，最终于2016年获批。

2017年春天，农场正式对公众开放。开幕那天，萨拉只邀请了15个人——大部分是朋友和家人，还有一些抱着怀疑态度来的当地农民。谁也没想到，一周后，一则关于“威尔士虫子农场”的短视频在社交媒体上爆红，浏览量一夜之间突破百万。人们从英国各地蜂拥而至，停车场排出了两公里长的车队。萨拉回忆那段日子时笑着说，当时我们连收门票的零钱都来不及准备，只好放一个铁桶在门口，让大家自愿投钱。三周内，他们用那些零钱买下了第一批商用蟋蟀养殖架。农场迅速从小众试验田变成了威尔士西部的网红景点。2018年，BBC的《乡村档案》专门做了专题报道，镜头里萨拉手持一盘油炸蝗虫，笑着对主持人说：你闭着眼咬一口，就当它是薯片。

但农场的意义远不止于娱乐。萨拉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学术初衷，她在农场里设立了一个小型研究站，与英国多家大学合作，研究如何用厨余垃圾喂养昆虫、如何降低昆虫养殖的碳足迹。2020年，农场推出了“昆虫营养工作坊”，教人们如何将蟋蟀粉融入日常烘焙，甚至与当地一家精酿啤酒厂合作生产了“虫虫啤酒”——用烘烤过的面包虫取代啤酒花的部分工序。这种啤酒的包装上画着一只戴着高礼帽的蟋蟀，曾在威尔士食品节上获得创新金奖。如今，农场每年接待超过8万名游客，其中三分之一来自海外。他们不仅带来了门票收入，更让威尔士的可持续农业理念传播到了澳洲、美国和日本。

而农场的建筑本身也是一个不断进化的故事。2019年，萨拉请来一位专攻生态建筑的设计师，在原有谷仓基础上扩建了一个完全自循环的室内雨林区。这里的湿度由回收的雨水系统自动调节，阳光通过可调角度的百叶窗过滤，所有植物都是模拟亚马逊雨林下层生态的物种。墙面上挂着大小不一的亚克力箱，里边住着从印尼运来的兰花螳螂、从马来西亚来的巨人马陆、从马达加斯加来的瘤叶竹节虫。这些箱子里的温度、湿度和光照都由一个智能系统控制，每天根据自然节律变化。站在这个空间中，你会忘记自己身处威尔士乡下，仿佛被传送到了赤道的密林深处。2022年，农场又新增了一个户外养殖区——一个被防虫网覆盖的半英亩牧场，专门用于大规模饲养蟋蟀。这里不使用任何农药，蟋蟀以农场自种的有机谷物和当地啤酒厂的废麦糟为食。养殖过程中产生的排泄物直接落入地下的蚯蚓塔，转化为肥沃的堆肥，用于旁边的有机蔬菜园。整个系统像一个完美的闭环，没有任何浪费。

如今，Dr Beynon's Bug Farm已经不再是萨拉一个人的梦想。它雇佣了12名全职员工，包括昆虫学家、教育专员、厨师和农场工。每个周末都有志愿者从远方赶来帮忙。萨拉的儿子现在也加入了管理团队，负责社交媒体和数字营销。他的最新创意是开发一个“昆虫领养”项目——人们可以付费领养一只蟑螂或甲虫，每月收到它的照片和生长报告。这个项目上线一个月就获得了500个订户。我问萨拉，如果回到2012年，她还会选择卖房搞虫子农场吗？她毫不犹豫地说：当然会。她说她永远记得第一次在农场里看到一个从来不敢碰虫子的老太太，颤抖着伸出手让一只天牛爬上她的手腕时，她眼睛里闪烁的那种光芒。那是和解，是关于恐惧和勇气的和解，也是关于人类和自然的和解。